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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也不喜歡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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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也不喜歡我

作者有話要說:</br>晚出來一章,老婆直接變二婚,誰懂啊,怪我,明天真的真的真的要來了<hr size=1 />

車子停在江邊一個小碼頭,健身步道從豁口下去,長達五公裏。

二人並肩往下走,鵝卵石按摩道路起伏,何笑嵐小心翼翼地牽著花印,聽著雄渾江濤走到觀潮景臺。

錢塘江自東江嘴入,過北往南,遠立蕭然、北幹兩道屏障,整條江段在天看來是個‘之’字,河口巨大如喇叭,河身蜿蜒似蛟龍,每逢漲潮,波浪擁著霧氣掀起,蔚為壯觀。

何笑嵐道:“來杭州這麽多年,我還一次沒見過大潮,08年金融危機,外資全跑了,滬深降到1600多點,我就是那時候拿的第一筆正式工資,扣掉醫保到手才2000多,都不用交個稅,那天下班,天已經非常黑了,我去買了瓶五糧液倒在水杯裏,富光玻璃杯,很重,不像現在的小白領人手膳魔師,然後,我再倒一杯蓋,就坐在這,來。”

迎江而坐,悠悠望著江對岸,河沙湮成深褐色,一如那夜漫堤的暗光。

“杯蓋的酒倒江裏,敬我爸媽,敬我從此一個人。我20多歲,心裏老得像120歲,杭州不一樣,她幾千歲了,像20歲,嶄新,走在三文路上遍地能撿著錢,做夢能笑醒,我卻連夢都沒得做。”

平靜的聲音如被大浪吞沒的砂岸,潮水褪去,光禿禿地屹立著,什麽都沒留住,何笑嵐抓住花印的手,卻沒看他,力道越來越大,似乎自己沒察覺,卻把花印給捏痛了。

何笑嵐悵然道:“我這輩子最正確的決定,不是08年的跳槽,而是校慶那年回去,在湖邊見到了你,那是第一眼,你不知道,你那麽,那麽——”

書到用時方恨少,身為語文考137的全市單科狀元,何笑嵐居然詞窮了,明明無數次反芻舔舐過初見,現如今當著本人面,卻說不出一句合適的形容詞。

“你在晗亭背書。”何笑嵐說,“你就在晗亭背書,我們好多人都拍了你照片。”

花印:“一個個這麽喜歡偷拍,虧我還當你們是高大偉岸的傑出校友。”

何笑嵐笑了:“愛美之心人皆有之,法不責眾。後來過了好幾年,群裏有人看見你上電視,還截圖感慨,我說,他叫花印,現在是我……男朋友。”

說完,他低聲嘆息,滿足而懷念。

“你居然會做這種事?!”花印被雷得外焦裏嫩。

“對,你來杭州聯系了我,接電話的那一刻,我連孩子上哪所幼兒園都想好了。”

用這張嚴肅冷酷的臉正兒八經開玩笑,違和感不亞於新聞聯播報道黃曉明AB大婚。

花印想站起來走走,卻被何笑嵐拉住。

眉目深邃淡然,眼角卻帶著不易察覺的絕望,花印剎那心神震蕩,屏息,看著何笑嵐,卻又不像在看他。

“人生重要的場合,都得父母在場。”

何笑嵐說著,用力拽回花印,讓他坐在木椅上,自己則轉身跪地,掏出一個方正的小盒子,以蒼茫遠空、日落江流做幕,卑微又虔誠地宣誓道:“江水替我見證,我想跟你做夫妻。”

“學長!”

花印極快反應過來,色厲內荏地制止,喊了一聲後卻手足無措,撐椅子想逃,被何笑嵐牢牢按住左膝,大手像把鐵索,堵住全部去路。

“對不起學長,我不喜歡水,你收回去吧!”

他說得飛快,好似短短幾個字能燙著嘴。

“……”

何笑嵐神情淒然,說:“你何止不喜歡水,你也不喜歡我。”

正如花印所想,盒子裏是兩枚男戒,樣式簡潔大方,鑲著小而精致的鉆,比素圈更華麗一些,也符合何笑嵐的身家品味。

何笑嵐以不容拒絕的語氣說道:“你心裏有人,是誰,是男是女,我不會問,但是你要收下我的戒指,我就有家了,以後不管什麽時候,你都能來找我。”

花印坐立難安。

他辜負過的人如此多,豈止何笑嵐一人。

互相陪伴了三年多,一起爬過泰山,到過茶卡鹽湖,聽著過年的鐘聲倒數,到家後會習慣性給對方發消息報平安,連醫生都是同一個。

花印不敢面對他,痛苦地仰頭,右手臂遮住眼睛,嶙峋凸起的傷疤時刻在提醒他,是如何走到今天。

“對不起,學長,對不起。”他只能不斷道歉。

何笑嵐卻硬生生扯下他的手肘,掰開無力蜷縮著的修長手指,將較小那枚戒指套到他無名指上,低聲念了幾句誓詞,吻戒指,完成了這場只有一個人的儀式。

花印搖頭呢喃道:“是我不好,學長,戒指你收回去吧,當初在一起的時候,我就跟你說過我總有一天會,呃,走的。”

他頓住了,想摘戒指,卻怎麽都摘不下來。

見鬼了,明明剛剛一滑就進去了,他的指節並不粗,骨骼清瘦皮肉更不臃腫,怎麽會剛進去就牢牢卡住?

“老天爺幫我。”

何笑嵐坐回他身邊,將另一枚套到自己手上。

然而下一秒就被無情揭穿。

“說實話。”花印瞪他,“你做什麽手腳了。”

轉著圈研究戒指,天衣無縫,好像天然從礦洞裏開采出來就是一個圈,做工精美絕倫,打磨得光滑靚麗,銀色金屬光芒耀眼似北極星。

“摘不下來的。”何笑嵐輕聲說,“會自動縮緊,除非用我的指紋。”

花印二話不說就來抓他手,雙臂磨蹭著交纏,暖意在掌心之間傳遞,像極了普通情侶之間的幼稚打鬧。

何笑嵐趁機親他臉頰,笑得喘不過氣來。

“想摘就把人帶來見我再說,花印,你是錢塘江許給我的媳婦,不能隨隨便便就走掉。”

“媳婦你個頭!”花印用力擰他的腰洩憤,欲哭無淚,“快給我摘了啊啊啊啊啊!不然我倆都會死很慘!”

何笑嵐認真跟他分析:“只是一廂情願的猜想而已,你都能找我搭夥過日子,那個人就不能嗎?也許等你找到他,人家孩子都能打醬油了,他會叫你回杭州,別再去打擾他的幸福日子。”

“不可能!你不了解他!”

花印怒而暴起,在小小觀潮臺裏繞圈,無頭蒼蠅一樣想找石頭砸戒指。

“真要這樣,你就把戒指亮給他看,起碼不會輸了氣勢,愛情就像戰爭,誰低人一等,誰就輸了。”何笑嵐繼續氣死人不償命地淡淡補刀,“你也在擔心,不是嗎,要不他為什麽不來找你,你為了他去當主播,放棄了那麽好的校招offer,月薪打十倍折扣,這幾年,連中洲都翻了個底朝天,結果他甚至根本就不在杭……他是不是一開始就騙了你?”

噔——

花印找到了石頭,卻震怒砸向何笑嵐,也許是他心軟了,準星走偏,石頭正砸中不銹鋼護欄,義無反顧一頭紮進數米高臺之下的江水。

“閉嘴!”

堵住一張嘴,內心噴薄而出的猜疑卻如泉眼,源源不斷地往外滲。

所幸在不久之後,一切都會有答案。

初夏,花印帶了一個行李箱,告別日新月異的杭城。

飛機躍上萬米高空,一路往南,消弭在白茫茫一片的雲海,覆又伴著金絲般的陽光破雲而出,滿載希望。

-

望明市有很多城中村,握手樓搭得像售樓部的詭異沙盤。

傍晚開窗,過堂風從公用盥洗室吹向另一戶廚房,油煙味四散,煮的燒臘或煲的雞湯,整棟樓都能聞見。樓下是破敗的小水泥屋,兩米見方,斜搭塊鐵板擋雨遮風,伸縮鐵門用十厘米的粗釘鉆進水泥,一場雨後,溫吞的濕熱侵入脾胃,隨之而來的,還有舉家喬遷的小強。

新馬泰旅館就坐落在城中村的縫隙之中。

鳳凰木如一頂鳳冠,遮住三、四樓的窗戶,滿地飄花落蕊,紅艷艷,似燒化的火珠,被車轅碾進水窪。

“親,馬,水。”

花印一言難盡地舉起手機,擡頭再三確認門臉。

離一字不差僅兩字之遙。

缺筆掉杠的招牌像一張滿嘴黃牙的大嘴,熱情滑稽,跟他打了個照面。

倒飛機倒高鐵倒小三輪,經過一整天長途跋涉,花印早已積了一腦袋怒氣,剛剛沿街邊找邊走,忘了看路,又被一個不減速不剎車的小年青濺了一褲腿泥。

腳上一雙invicible和阿迪達斯聯名的棱鏡,此時亦沾滿碎葉,鞋底卡了得有一噸小石頭子,身價跌破底線,親媽不認。

小旅館貼了一對手寫紅對聯,左書同年同月同日生,右書別人做官我打更,橫批,勿論正順,花印本還覺得有趣,拎著行李箱上臺階,爛泥一般的心情多雲轉晴。

轉眼卻瞥到右邊玻璃窗裏頭放了張小孩騎的四輪車。

死亡筆記再添一筆。

來時路上,他幻想過很多種重逢的場景,以至於劉恩康跟他描述過的畫面都模糊了,選擇性相信,選擇性忘記。

“個子很高,將近一米九,上臺階都得彎著腰。”

“聾嗎?沒註意,不怎麽愛說話,我找他要過幾次紙,說話都能聽見。”

“平時見面那不多,他們當家的是個挺可愛的圓臉女人,長得有點像林依晨,帶小孩,小孩調皮的很,從樓上往下沖,也不看人,就該摔他一次才長記性。”

……

“老板,住旅館嗎。”

一道女聲打斷了花印的胡思亂想。

聞言,他身軀微微震動,強迫自己的心跳冷靜,卻於事無補,行李箱噗通掉下來,萬向輪順著瓷磚滾了兩圈,撞上前臺。

花印走過去,聲音壓得很低,不靠近些根本聽不清:“麻煩幫我開一間房。”

正如劉恩康所說,主事是個女人,圓臉,杏眼,腦門大又光亮,看著挺機靈,兩條又黑又粗的麻花辮垂在胸前,操著一口鄉音濃重的普通話。

花印緊盯著她,莫名其妙想在那張平凡的臉上找到一絲熟悉感,可惜失敗了。

他們連半分相似都無。

“住幾天?給你開有窗戶的,靠街的,好不好?這塊兒晚上車不多,吵不了你睡覺,窗戶多好,通風還敞亮,我每天進去收拾,積不了灰,放心啊。”

女人像是有點話癆屬性,嘴裏叨個沒停,遞過來一個登記簿。

“先住十天。”花印放下背包登記身份證,“你們沒有和公安局聯網嗎。”

女人憨笑著說:“沒有喃,小本買賣,十天半月住不了幾個人,都是鄰居左右的親戚來住個兩天,自家門面不能還讓我交稅吧。”

落筆龍飛鳳舞。

他的字跡沒什麽變化,熟悉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,但他不知怎麽的,就是想把那兩個字寫得越難認越好。

合上筆帽,花印把身份證給她拍了張照片:“你怎麽稱呼?”

“叫老板娘就行了喃!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沒有名字嗎?”他執著地再次問道,“我住的時間不算短,喊名字更方便點。”

胸口像塞了個打足氣的熱氣球,再來把小火苗就能爆炸了。

女人訝異地打量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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